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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将台 admin 2019-11-26 06:28:17 124

  房子是那种占地很宽的两层楼,中间还有个小天井。堂屋的一侧就停放着棺材,红蜡烛的火焰不停地在抽动,老人表情祥和的遗像在袅袅升腾的香烟里有些忽明忽暗,时不时有来垂吊的人站在大红棺木前,上香烧纸钱。家属则在一旁还礼,说着感谢之类的客气话。来人也是回着主家辛苦了的安慰词,一个一个地例行着程序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按部就班。这样的程序从早晨一直要坚持到晚上十一二点,从一天的开始到一天的彻底结束。

  老人是高龄离世的,可以算得上是寿终正寝,不论对她还是对亲人来说也算是一种很好的解脱。伤心是难免的,但是阵痛过后也就释然了,悲哀的气氛不会一直凝结在家里。如果是早逝或者飞来横祸死去的,气氛则要凝重得多,特别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形,则会让人不忍多说话,毕竟谁都不愿一次次地挑动白发人的伤痛。但对于镇上的人来说,每一次这样的大事,也都是大家集体娱乐的一次好机会,很少会有人放过的,特别是在年底这样农活已经结束的时节。

  在乡下,三四个人就能开始一场娱乐。不论是扑克还是麻将,都能打发时间,也可以赶个热闹,为主家撑起繁荣红火的面子。在乡下,不论是办大事还是小事,自然是人越多,场面越热闹,就越能体现这一家人的地位。

  大字牌是两个人就能开场,四个人也是正常的。三人玩,轮流有一人做下手,帮忙数牌,到后面还可以跟着赢家翻牌求运气来点彩头。

  还有麻将。现代科技发展了,在这个古老的传统上也有了现代科技的体现。自动麻将机免去了人们以前洗牌、砌牌的麻烦,据说现在已经有自动分牌的机器了,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发明自动帮人出牌的机器。以前都说是搓麻将,今后少掉了“搓”这个程序,只能说“出”麻将了。打麻将必须四个人上场,而且上了桌就不好中途走掉,这是关系到人品的问题。也恰恰是这样的丧事,令得人们有了借口一坐就是大半天,还可以美其名曰为主家撑门面,这时候谁都不好批评和指责的。

  这样一场喜丧的堂屋内聚集了四桌麻将和三场大字牌,催促出牌和点评的声音夹杂着守夜人的谈话声,一刻也不会停歇,恰好伴随着逝者打发无尽的长夜。

  在这些大家喜闻乐见的娱乐面前,站在埋头苦战的人身后闻着衣领味道的人也不在少数。每一个战场几乎都有和战士相等的人,他们和场上的人共同感受着那种心跳,但是却又不需要亲身经历那种煎熬。观战的人有观战的优势,随时可以转换频道,哪怕中途走掉也是自由的。甚至在兴趣来的时候对场上的过程来上几句点评,以显示自己的水平,不至于在大家眼里降低了身份。

  热闹的场面自然不仅仅在屋内,屋外还有另一种舞台。这算是一种创新,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。就在屋外的墙边,摆着一张两米来长一米见宽的木桌。说是木桌也算不上,只是一块木板,桌腿是两张长凳。上面摆放着乐器音响,摆弄乐器的都是老人。

  三个老人在拉着二胡,一个大娘在按着节点打着竹板。不论是乡下还是县城,拉二胡,吹笛子,甚至是弹电子琴,我都习以为常。但是看到扬琴,却真正是第一次。

  镇上理发的老张在敲着扬琴。平时那双摆弄理发剪和剃刀的双手,在扬琴上也如此灵动,不由让人联想到同样这双手是如何在人们头上飞舞的——那也是一种艺术吧。

  二胡在吱吱哑哑地唱着,抑扬顿挫。拉的人很是卖力,二胡特有的声音也很适合这种气氛。但是在扬琴那清脆的声音面前,总显得力不从心。敲扬琴的老张双手上下飞舞,一副志满意得的骄傲,似乎是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高人一等。

  有着乐器的演奏,自然少不了人声的配合。方桌旁围坐了十来位妇女,有五十多岁的半老徐娘,还有二三十岁的少妇。桌上摆放着一本厚厚的歌本,还有几本手抄的小册子,里面满满的都是民歌老歌。妇人们的歌喉也是参差不齐。

  陈寡妇平时的声音利而软,此时唱起歌来声音清脆甜美,亮嗓的次数也就多起来,夹杂着方言的味道,很有刘三姐的韵味。少妇们轮流展示歌喉,都很有百灵婉转的气象。唱了几首后,大家便把话筒推到一个老妪面前,七嘴八舌地劝她唱。老妪客气着推却了几次,然后便不甘示弱,在半推半就中接过话筒,唱了起来。

  这些娱乐活动夜以继日。在白天,吃饭时间到了,大家就陆陆续续散开去坐到饭桌边上。定额是十个人一桌,不用怎样安排,大家自己找着熟人和空位坐下去。不待坐满人,每每坐到八九个,厨房便开始上菜。主家和帮手在外招呼着大家入席,把人都拢齐了。

  菜是大碗的,鸡下水炒粉丝一般都有,还有着大块肉或者大块鱼。春冬两季还可以就着风炉,热腾腾的炭火,滚烫的汤锅,里面炖着猪骨头,旁边还有猪下水和青菜等待下锅。这种场合,青菜只是点缀,都以大鱼大肉为主,不论家里贫穷或是富贵,都免不了俗。这是主家唯恐招待不周失了面子的缘故。

  因为聚在一起吃饭,饭桌边上大家少不了见着许久不见的人,于是打着招呼,开着玩笑;如果有位置,还可以拉着坐在一起,赶着时间聊一聊无名的思念之情。

  然而,不到一场丧事最后那顿大餐的时候,喝酒的人就少。一场马拉松式的宴会没到终结的时候,大家都会急不可耐地要继续饭前的活动。赢的人盼着再接再厉,输的人盼着转运翻身。乐的人继续乐,聊的人继续聊。

  逝者娘家人来的时候,孝子们得到了消息,必须迎到很远的路口。他们会整齐地下跪,悲恸地哭着,等待着逝者娘家人的到来,直到一一扶起。如果丧事办得有欠缺,娘家人不满意,必然会让跪着的人膝盖多痛一阵的。俗话说“娘亲舅大”,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,都不能怠慢娘舅家人。

  娘舅家来人,也不会空着手。长辈走在前面,为的是扶起一众孝子贤孙。后面还有人挑着担,有米有布。迎进门后,端茶送水必须马上做到。这个时候,如果娘舅家不同意,逝者是不能入土的。等待娘舅家的认可,这或许是孝子贤孙们的一种姿态,表明了逝者绝不是在家里挨冻受气,满腹委屈的,而是安享晚年,寿终正寝的。

  整个丧事下来,快则两三天,慢则十天八天。待到风水先生看好地,做好坟地的定向和挖掘后,便静静地等待尘归尘、土归土的那一天了。

  到了那一天,也还是有很多忌讳的。大红棺材移出家门时,某年生的人不能在场;要出殡了,某年生的人必须回避。这样的规矩,不知道对孝子们有没有用?活着的人为自己定下的许多规矩,必须在死去和活着的人面前遵守。

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熬过七天之后,这场丧事终于还是要散场了。逝者是必须要到地下去的,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。

  小镇上的规矩是上午出山的,一般是九、十点钟左右。这样便于送殡的人回家,也便于家属做坟,倒也还是很人性化。送殡完后,有人便可以回到家里,等着这场丧事的最后一顿大餐。到了中午十二点,做坟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家,这便算是完成人生的一件大事,不管是对死者还是对生者都一样。

    自动麻将机程序